阳志平①,陈猛②
- (①北京安人测评技术有限公司,北京,100055;②四川师范大学、成都,610110)
中文摘要
随着互联网的快速发展,计算机网络成为联系个人与组织的纽带,一种新型的社会网络开始形成–计算机网络支持的社会网络(Computer-Supported Social Networks ,简称为CSSN)。借助于以往的社会网络分析观点,本文初步探讨了CSSN与传统社会网络的相互作用。结果表明,CSSN对网民们的社会支持更多的为情感与信息上的支持,实际支持相当有限。网民之间的关系更多的是为弱联系。另一方面,现实生活也开始介入网络世界,从而形成一种虚拟与现实相互作用的新型社会格局。这种现实世界与网络世界的交错成为理解网络成瘾、网络去抑制行为以及本文所探讨的弱联系等诸多新现象的重要社会背景。同时,本研究表明,同一信任量表分别用于对通过面对面交往认识的同伴与纯粹通过网络认识的同伴进行评价,信度呈现较大差异。这似乎暗示着在这种新的社会格局之下,对于种种社会心理现象,不能够简单的套用以往的评价标准–游戏规则正在悄悄的发生变化。
关 键 词 CSSN(计算机网络支持的社会网络), 社会网络分析, 人际信任,弱联系
1 引言
正如马克思所言,手工作坊带来的是封建君主,而蒸汽机导致了产业资本家的出现。随着互联网的日益普及,研究者已经无法忽视网络对人类社会结构与个体心理的巨大影响。
越来越多的人们通过互联网进行交往。”当计算机将人们或者组织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它也就形成了一种社会网络”,著名社会网络学者Wellman(Haythornthwaite et,1998,P215)在第一本系统探讨心理学与网络关系的著作《心理学与因特网》中如是写到。这种计算机网络支持的社会网络(英文为Computer-Supported Social Networks,简称为CSSN)如同群件、CMC、虚拟现实一样引起了心理学家、社会学家的广泛注意。(参见:Wellman,et.1996;Garoline,et.1997,Haythornthwaite,1998&Kraut.et,1999)根据目前中国互联网用户每年30%的递增率(http://cnnic.net.),可以毫不夸张的预期,在不远的将来,CSSN将成为影响中国社会组织结构与民众心理的一个重要因素。
由于互联网与社会网络的相似性,使得社会网络观点对于研究网络特别适用。尽管社会网络观点已经在国外心理学界、社会学界引起了广泛注意,社会网络分析的一系列术语,如类型、规模、关系构成以及强度已为众多研究者耳熟能详,以至形成了一个特定的研究领域–社会网络分析。国内部分社会学者也开始借助于社会网络概念对中国的社会结构进行分析 (肖鸿,1999) ,然而目前国内心理学界在研究网络时仍然没有对其给予足够的重视。因此,有必要首先对社会网络的概念以及它对网络心理学的研究意义作一简单介绍。
实际上,正是美国心理学家莫雷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对实验性小群体的计量分析为社会网络研究奠定了基础。从六十年代迄今,社会网络研究已在社会学研究领域中得到长足发展。而反过来,在社会学中的发展则使得部分心理学家借助相应的概念来研究社会视野中的人际关系,如社会支持与个体幸福感、焦虑感的关系(Kraut.et,1999)。社会网络依据涉及到的社会关系类型而可以划分为不同的类型,如讨论网、友谊网、情感支持网。本文则是对网民的个人支持网进行研究。作为社会环境中的个体,绝大多数人经常或者偶然的与他人发生交往,个人支持网指的就是”个人拥有的一组联系称之为以个体为中心的网络或者个人网”。(Van der Poel,Mart,1993)
描述个人支持网有着几个相当重要的指标。其一为网络规模,它指构成个人支持网的数目。对于心理学研究而言,个人支持网的规模较大,则意味着能够获得更多的社会支持。其二为网络的关系构成,即社会网络成员间的具体关系,如朋友、父母等。需要指出的是,在社会网络研究中,关系指的是由于交流与接触而实际存在的一种关系,并非其他抽象意义上的变量关系、阶级关系等。其三为各种关系的重要程度。对于具体个体而言,朋友与父母对于他的支持与重要程度是不相同的。其四为各种关系的强度。关系强度这一概念来源于社会学家Granovetter(1973)的经典论文《弱联系的强度》,在这篇论文中,Granovetter从交往双方的互动频率、感情卷入程度、亲密关系以及互惠交换四个方面来测量关系的强弱。一般而言,双方交往次数多、感情好、形成了亲密关系以及交换范围广而多的则为强联系,弱联系则与之相反。需要指出的是,并不需要满足所有条件才能够称之为强联系或者弱联系。从此出发,西方网络分析学者一般将概述个人支持网的方法分为四种,即互动法,角色关系法,情感法和交换法。(Van de Poel,1993)四种方法各有利弊,但是总的来说,以社会交换理论为基础的交换法使用更为普遍,更为有效。本文即使用交换法描述网民的个人支持网。
无论是质的观察还是已有的定量研究都已经表明,因特网不仅仅是一种技术工具,同时也作为一种沟通手段影响人际关系。(Walther,1996, Kraut.et,1999, Joinson ,2000,Suler,2001)可以说,CSSN正在与传统的社会网络相互渗透。那么,究竟哪些关系更多的进入CSSN中?网民与网民之间的关系构成了强联系吗?网络交往进入网民的CSSN中的网友更多的呈现何种社会面貌?网民对进入CSSN中的网友的认同程度如何?网友对自己的支持又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对这些问题的探讨正是本文研究目的之一。
与此同时,一方面,随着信任研究八九十年代在心理学界、社会学界的再兴,研究者日益重视信任的社会、文化含义,开始将信任与社会变迁相联系 (杨中芳等,1999) ;另一方面,Granovetter等社会网络学者也对信任问题予以了极大重视。研究者开始将信息与信任作为影响关系强度的两个极为重要的变量等同对待(张其仔,1999)。从农业社会发展到工业社会进而网络社会,信任的含义是否会有所变化?在CSSN中,对网友的信任与传统信任完全相同吗?如果不相同,信任的建构机制以及信任的发展历程将发生哪些变化?作为证伪性研究,本文集中探讨了一个方法论意义上的问题:以往基于现实生活情境而形成的用于对现实生活中的同伴进行评价的信任量表是否同样适用于对网友的评价。
2 研究方法
2.1 被试
从CSSN的研究角度来看,可以将网民分为四种类型:其一属于网民,但上网除了浏览信息之外,从来不与人通过网络交流。如果将其翻译为社会网络术语,也就是说第一类研究对象的CSSN的规模为0。其二也属于网民,也通过网络与人们交流,但仅仅与以往通过面对面交往形成关系的朋友在网上交流,也就是说其CSSN完全由现实生活中的社会网络转换而来。在本文中,将这一类CSSN称之为传统CSSN,用代号T-SN表示。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由纯粹通过网络交往认识的人构成的CSSN,在本文中用符号Net-SN表示。第三类网民则是既与以往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交往也与网友交往。第四类网民则是完全与网友通过网络交往,也就是说他的CSSN完全由Net-SN构成。本研究着重考察第三类网民的人际信任,同时也涉及到第二类与第四类网民。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根据中国互联网发展中心的界定以及国际惯例,在本文中,将网民界定为每周上网超过一小时的公民。至于网友,在本文中,完全是指通过网络交往认识的人。如果与以往通过面对面沟通认识的朋友现在通过网络交往,则这样的朋友在本文中不将其称之为网友。本研究的被试来源于北京市部分高校的在读大学本科生网民,对访谈纪录以及问卷进行整理之后,有效观察值为43名,其中男性占23.3%;女性占76.7%。由于经费、时间等因素的限制与取样的困难使得本研究样本较小,性别比例相差较大,在进一步研究时都需要特别注意。专业分布较为分散,涉及到电信、中文、计算机等10种专业,因此在数据分析时没有予以更多考虑,但是在进一步研究时也需要特别注意。
2.2 步骤
作为探索性的研究,本研究采取了质量兼顾的原则,将问卷调查与深度访谈相结合。首先对网民的社会网络进行调查。我们采取的是交换法。借用已经为国内外所普遍认同的荷兰社会学家范德普尔所提出的十个问题(Van der Poel,Mart,1993),同时根据网络交往与当代大学生的实际情况而略加调整,形成了以下十个问题:
- 1、 假如您与您的家长有严重矛盾而又不能和他讨论,您会同谁谈这些问题?
- 2、 假如您心情压抑想同某人谈谈,您会找谁谈这些问题?
- 3、 假如您需要对生活中的重大变化进行咨询(如考研、出国等),您会征求谁的意见?
- 4、 假如您生活中有些活需要别人帮忙,如搬东西或者买火车票等,您会请谁帮忙?
- 5、 假如您患了感冒卧床不起,您会请谁来照顾您或者主动告诉谁呢?
- 6、 假如您需要借一笔钱,您会向谁借呢?
- 7、 假如您要借某种工具,如洗衣粉等,您会向谁借这些东西呢?
- 8、 假如您在填一些表(如发票、税单、账单、网站注册)时遇到了问题,您会找谁帮助您?
- 9、 近一段时间内,您和谁一同外出购物、散步、去餐馆、看电影?
10、您和谁至少每月交往一次,如相互拜访聊天(包括网络聊天)、喝酒、打牌?
针对这些问题,要求被试列举出有关人名,如果有关问题能够列举出5个以上的人名,则请依据对方对于自己的重要程度只列举出5个人名。在整个调查过程中,允许被试使用假名或者代号来代替相应的人。在所有问题回答完之后,请被试进一步指出对方与自己的关系,如女朋友/男朋友、父母等等。最后,请被试确认在以上提到的人中,正在与哪些人通过网络交往方式(如电子邮件、网络聊天工具、电子会议等)进行交往?
其次,就被试在以上的问题中提到的网友进行调查,涉及到对方的性别、职业等,同时设计了一些主观性问题,如”我很乐意向他/她说出平时自己的感受”等,采用五点量尺从”完全不同意”到”完全同意”衡量,部分题目予以反向处理。请被试对自己的感受进行评价。
最后,请被试分别就对两名同伴的信任程度进行评价。其一为对于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网友;其二为以往通过面对面交流认识的朋友中对于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同伴。使用历经两次修订的由美国心理学家Remple与Holmes(1986)制订的对特定对象进行评价的信任量表。题项由”我知道同伴将怎样做,他/她的行事总是不出我之所料”之类的题目共18项组成。需要强调的是,在该量表中并没有完全不适用于网络交往的语句,而全是涉及到对同伴的可靠性、行为可预测性以及信赖等问题的评价。同时在调查前后,对网民们进行了持续约40分钟的深度访谈,涉及到与网络交往相关的一些开放型问题。
3 研究结果
- 1、 被试的基本情况与CSSN的基本组成
对于上表,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真正涉入网民的社会网络的网友的数目实际上并没有人们所普遍主观认为的那样高。对于每星期上网20小时的那位网民而言,也仅有2名网友。同时在CSSN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员来源于以往的现实生活中认识的朋友或者同学。一位网民甚至与自己绝大多数现实生活中的社会网络成员通过网络交往,包括远在国外的父母。总的看来,CSSN基本上是由T-SN与Net-SN两部分比较平均的组成。
- 2、 网民的社会网络的关系构成。
范德普尔所提出的十个问题可以分为三部分,从第一题到第三题涉及的是有关情感支持方面;而从第四题到第八题涉及到的则是对于社会支持较为重要也较为直接的部分–实际支持。最后两题涉及到的则是社会交往部分。在本文中,对于社会网络的关系的强度的测量用每一种关系卷入的事件的百分比来衡量。如表二所示,对于本研究中的调查对象而言,依据关系重要程度来看,依次为同学、朋友、网友与父母。这四种关系可以归于强联系名下。在本文中,同学仅仅限于现在的本班的同学,其他的关系如以前的同学则统一划分到朋友一类中。从三种不同的社会支持角度来看(见表三、表四与表五),朋友、网友以及同学的情感支持重于父母对自己的情感支持力度。网友对自己的实际支持相对于其他关系而言则较弱。但是在访谈中,有人也表明能够从网友获得实际支持。如请自己的网友帮助自己报考研班,买东西等等。从社会交往角度来看,则交往顺序依次为朋友、同学、网友与父母。在访谈中也了解到,部分人与自己的网友交往已经不局限于网络交往,而是面对面交往。甚至在本研究中一位网民与自己的网友已经发展为恋爱关系。
从表六中也可以看出相类似的结果,对于十个问题而言,如果将相关的网络情境(如网络聊天与遇到网站注册的问题)置之于外,按照传统的社会标准来看,网民最愿意在心情压抑的时候与自己的网友聊天;其次则为向网友咨询有关问题。同样,网友对于自己的实际支持依然相当有限。几乎没有人在借钱时会想到自己的网友,而绝大多数都提到了自己的父母。
在寻求情感支持的时候,则恰恰与之相反。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代大学生的”边缘人”的地位。
- 3、 被试的网络交往情况
从表七中可以看出,针对CSSN所涉及到的网友,本研究中的网民倾向于与自己相似程度较高网友交往,绝大多数人都是与异性交往,这也与本研究对象的特点有关,用一位网民的话来说,”在网上聊天,大家都忙着找对象”。这不是笑话,而是部分事实,实际上也体现了网络对于社会结构的影响。尽管如此,也出现了向自己的传统社会网络不可能涉及到与较少涉及到的对象发散的趋势。如与社会人员交往,与学历、性别、住所与自己差别较大的人交往。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则是尽管网络认识的人已经进入CSSN中,并且构成了强联系,然而有部分人仍然无法识别自己网友的诸如所在地、年龄之类的社会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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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七:与什么样的网友交往(CSSN中) |
| 性别:93.9%的为异性;6.1%为同性; |
| 所在地:68.2%在北京地区;30.3%在北京地区之外;1.5%则无法确定; |
| 年龄:72.7%与自己同龄(3岁以内);19.7%比自己大;6.1%比自己小;1.5%则无法确定; |
| 受教育程度:72.7%为大学本专科;12.1%为硕士;3.0%为博士;6.0%为高中;3.0%为初中;3.0%则无法确定; |
| 职业:75.8%为学生;19.7%为参加工作人员;1.5%为现役军人;3.0%则无法确定。 |
注:N=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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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八:怎样与网友交往 |
| 联络方式:针对所有在网上认识的人而言,54.8%的人承认与自己的网友见过面,而高达90.5%的人与网友用电话联系过;57.1%的人则与网友互相通信(传统邮寄方式);仅有9.5%的人从不与网友通过网络之外的方式联系。
针对CSSN中所涉及到的网友,34.8%的人见过对方真人;31.8%的人与网友用电话联系;同时7%的人见过网友通过网络传递的相片;3%的人在语音聊天时听过网友声音;50%的人则无法确定对方相貌;33.3%的人无法确定其声音。注:N=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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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九:与网友交往到什么程度(CSSN中) |
| 交往时间长短:最短为1月,最长为20月;平均数为6.65月;标准差则为5.26。(N=61) |
| (1)20.9%的人(完全同意)43.3%的人(比较同意)认为自己平时乐意向网友说出自己的感受”;(N=67) |
| (2)34.3%的人(完全同意)35.8%的人(比较同意)很庆幸在网上认识自己的网友;(N=67) |
| (3)22.4%的人(完全同意)41.8%的人(比较同意)认为同网友的沟通不存在困难”;(N=67) |
| (4)32.8%的人(完全同意)44.8/%的人(比较同意)认为与网友一起聊天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N=67) |
| (5)7.5%的人(完全同意)38.8/%的人(比较同意)认为自己的网友相当了解自己;34.3%的人持中性意见;(N=67) |
| (6)10.4%的人(完全同意),32.8%的人(比较同意)认为自己相当了解网友的兴趣与爱好,40.3%的人持中性意见;(N=67) |
| (7) 13.4%的人(完全同意)17.9%的人(比较同意)认为网友对于自己来说相当重要,44.8%的人持中性意见;(N=67) |
从表八、表九中可以看出,”虚拟”实际上不等同于”虚无”,与国外研究者的结论相类似,绝大多数的网络交往并不缺少如Kiesler等人(1984)所言的社会线索,相反,借助于传统交流工具,网民们从线上到线下发展着关系。Parks等人(1996)的调查也表明了这一点。另一方面,尽管网民与自己在网上认识的人见面的比例相当高,然而一旦涉及到CSSN,反而比例有所下降,在访谈中,部分网民指出,真正看重网友的时候,反而只愿意与他在网络中交往。表九则与前述研究结果大为相似。绝大多数人乐意与网友交往,同时也认为相互之间比较了解。然而纯粹的网友构成的CSSN对现实生活的侵入有限,如对网友对于自己的重要性的评价。对进入CSSN中的网友的认同程度则普遍偏高。同时,与一般人的观点相反的是,网民们较少的感觉到沟通的困难,这也许与线下对线上的反作用有关。
4、从表十中可以看出,以往基于现实生活情景而形成的用于对现实生活中的同伴进行评价的信任量表在用于对CSSN中的网友的评价时其效度大打折扣。其总的内部一致性a系数值为0.61,而用于对现实生活中的同伴评价时则达到了0.84,与Remple等人的研究结果0.82极为相似。与它对现实生活中的同伴的测量普遍较好的反应相形见绌的则是其信度的普遍偏低,不能够很好的反映出要测量的事物。这也许从反面说明了一个问题,在套用以往基于现实生活中而形成的量表对网络世界进行评价时必须慎重。正如Silverman在《美国心理学家》上对Kraut等人进行的著名的匹兹堡网络心理学研究的批评一样,网络世界与现实世界存在着不同的社会规范。


